按：本文据E·Panofsky《The History of Art as A Humanistic Discipline》英文原本及傅志强译本《作为人文主义一门学科的美术史》（见《视觉艺术的含义》，潘诺夫斯基著，傅志强译。辽宁人民出版社美学译文丛书，1987年）、曹意强译本《作为人文学科的美术史》（范景中校）整理而成。一般字句差异不在条辨之列。至若概念性名词及两译本之疏漏、舛误等，皆据《朗文当代高级英语辞典（英英、英汉双解）》（商务印书馆与LONGMAN出版社，2000年）之解释，参以己意，略加考订，附论文后。
　　
　　1、“Das Gefühl fül Humanitat hat mich noch nicht verlassen”。傅译：“人道之情现在还没离我而去呢”；曹译：“我还没有失去人文的意识”。按：窃意“人道”不若“人文”。此二词古汉语中皆见，若“天道远，人道迩”、“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者是也。据《哲学大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2001年），“人道”：中国哲学史和中国伦理思想史用语，人事、人伦、为人之道。“人文”：社会制度、文化教育等社会现象。且后世“人道”一词多赋予道德涵义，在此似有未当。
　　
　　2、“man’s proud and tragic consciousness of self-approved and self-imposed principles”。傅译：“人对于自我承认和自我强加于自身的那些原则的自豪感和悲剧意识”；曹译：“人类对于自我证明原则和自我约束原则的悲壮意识”。按原文有“proud”一词，则析言“自豪感与悲剧意识”似胜于概言“悲壮”。
　　
　　3、“With Cicero as its belated, yet most explicit spokesman”。傅译：“在这些人中后来出了个最负盛名的演说家，叫做西塞罗”；曹译：“其后的西塞罗将其阐述得极为明白”。按“explicit”，“清楚明确的；详尽的、明确的”，而“spokesman”明为“发言人”、“演说家”无疑。如此则傅、曹两译似皆有未当。以意度之，潘氏此处盖言“人文”概念之嬗变也，西塞罗纵“极负盛名”，若与主旨无关，何费笔墨。当是西塞罗有阐释“人文”概念之著作，遂笔及之。故恐曹虽字面未安，其意则恰。犹须识者检查西塞罗著作为是。
　　
　　4、“a rational soul participating in the intellect of God, but operating in a body”。傅译：“一种有理性的灵魂，他分享了上帝的智慧，但是，要靠肉体来行动”；曹译：“理性灵魂，其参赞神的智性，并运作于肉体之中”。按：“participate”，“参与；参加”。曹译“参赞”似不确。傅译以“分享”当之，虽为意译，似亦可通。且曹译强用文言，反失雅意。
　　
　　5、“and therefore free to decide ‘where to turn’”。傅译：“因此也就不用考虑要‘转向何方’了”；曹译：“从而自行决定‘何去何从’”。按：据原文“free”，则译为“不用考虑”错矣。
　　
　　6、“insectolartist”。傅译：“昆虫社会崇拜者”；曹译“群体主义者”。按此条目《朗文》未收。然傅译颇突兀。
　　
　　7、“Perhaps the spirit of Christ is more largely diffused than we think , and there are many in the community of saints who are not in our calendar”。傅译：“基督的精神也许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广泛，在神的社会中有许多神明是我们的历史不曾记载的”；曹译：“基督精神流衍广布，恐非吾人之想见，圣徒世界中，未入纪念历者亦非少数”。按：窃意当取傅译。盖文言无类“吾人之想见”之语法。且直译“calendar”为日历并衍为“纪念历”，读者颇费思量。
　　
　　8、“fundamentally”。傅译为“从根本上说”；曹译为“基本上”。按：“fundamentally”，“基本上；本质上”。考之前文，正因其研究对象源自“时间长河”，故“本质上”人文主义者是历史学家。窃取傅译。
　　
　　9、“cosmos of science”与“cosmos of culture”。傅译“自然体系”、“文化体系”；曹译“自然宇宙”、“文化宇宙”。按：“cosmos”固兼有“宇宙；井然有序的体系；秩序；和谐”诸义，而译为“宇宙”较费解，不若“体系”直观也。
　　
　　10、“it is at least equally true that much is in the senses without ever penetrating into the mind”。傅译：“感官之得有很多是不能传给心灵的，这样讲至少也有道理”；曹译“五官所感之物未必全能为人理解，至少也不错”。按：“传给”心灵，语焉不详。“penetrate”，“穿过；刺入；透过；看透；识破；弥漫于；扩散于；渗透入；深入于；打动；了解；洞察；被了解”。曹以“为人理解”当之，得其意矣。
　　
　　11、“and considers this definition as essentially valid as long as we use such ideas and expressions as , for instance , ‘idea’ and ‘expression’”。傅译：“并认为只要诸如‘概念’和‘表现’之类的词语仍然为人使用，上述的界定就基本是有效的”；曹译：“并认为，只要我们使用诸如‘概念’和‘表现’之类的观念和说法，这个定义在本质上是站得住脚的”。按此处最见潘氏幽默情味，而两译皆稍有未安，傅译尤脱“such ideas and expressions as”数词。盖潘氏适言及某些“概念”与“说法”——“for instance”，立举“概念”与“说法”二词为例也。余勉力译为：“并认为只要我们犹在使用某些概念与说法——譬如‘概念’与‘说法’罢，这个定义就基本成立。”
　　
　　12、“Furthermore ,the world of the humanities is determined by a cultural theory of relativity , comparable to that of the physicists ”。傅译：“另外，人文主义的领域是由文化相互依存理论决定的，这可以和物理学家的领域相比较”；曹译：“另外，人文学科的世界受文化相对论的限定，这种文化相对论可比作物理学家的相对论”。按“theory of relativity”，专有名词“相对论”，曹译得之。
　　
　　13、“Two historical phenomena are simultaneous ,or have a determinable temporal relation to each other , only in so far as they can be related within one ‘frame of reference’”。傅译：“说两个历史现象是同时发生的，或说它们具有一种相互确定的时间关系，只是指它们能够在同一‘参照系’中建立关系”。曹译：“[时间和地点]这两个历史现象仅就其在一个‘参照系’中彼此关联而言才是共时的”。按傅译倒因为果矣。“only in so far as”表示条件而非“只是”如此。
　　
　　14、“and the documents which should explain the monuments are just as enigmatical as the monuments themselves”。傅译：“那些将要解释这些建筑的文献也像这些建筑一样是不可思议的”，曹译：“而理应对遗物作出说明的文献却像遗物本身一样不可思议”。按“monument”，“纪念碑；见证；遗迹；遗址；名胜古迹”，译为“建筑”实不类，盖上文于此一无所及也。当从曹译。第三部分中亦同。
　　
　　15、“comparable to a living animal opposed to its single limbs”。傅译：“就像活的动物与其四肢存在着矛盾一样”；曹译：“类似于跟单个肢体相对的活生生的动物”。按：“opposed”，“反对的；敌对的；对抗的；相对的”，傅译“存在矛盾”，然肢体与全身有何“矛盾”可言耶？考之潘氏所譬，“一般历史概念”与“个别文献、遗物”亦非互相抵牾者。当以“相对”当之。
　　
　　16、“In doing this I have spoken as an art historian”。傅译：“这样做，我是以历史学家的身份出现的”，脱“art”一词。曹译：“这样，我便以艺术史家的姿态在讲话”可从。
　　
　　17、“In a given case”，傅译“在一种已知条件下”；曹译“在特定的事例中”。按：“已知条件”所在多有，“在已知条件下”未必“无法运用科学精确度来确定形式因素占有多大比例”，而“特定事例中”则然。从曹译。
　　
　　18、“Therefore one cannot , and should not , attempt to define the precise moment at which a vehicle of communication or an apparatus begins to be a work of art”。傅译：“因此人们不能或不愿意决定：在什么具体情况下，传播手段或器械就可以成为一种艺术品”；曹译：“因此，我们不能也不应该试图确定信息交流媒介或器械恰好在何时成为艺术作品”。按：“不愿意”当为“not willing to”，“should not”则明为“不应该”。
　　
　　19、“all this unconsciously qualified by one personality , and condensed into one work”。傅译：“所有这些都不自觉地受到一个个性的限制，并且凝结在一件作品中”；曹译：“所有这一切都不知不觉受个人参酌而融洽在作品之中”。按：“qualified”于此当为“qualify”之过去分词，而“qualify”意为“（使）具有[取得]资格；入围赛，资格赛；限制（…的意义）；修饰”，个中三昧，二公各得一端。以余观之，曹译“参酌”似较切合。
　　
　　20、“He will observe the interplay between the influences of literary sources and the effect of self-dependence representational traditions”。傅译：“艺术史家还要研究文学渊源造成的影响与独立的再现条件而产生的效果之间的相互作用”；曹译：“他要考察文献资料的影响和独立的再现传统之间的交互作用”。按：“literary”，“文学上的；书面的；喜爱[研究、创作]文学的”；“sources”，“来源；原因；水源、泉源；提供消息者；资料来源”。则傅译“文学渊源”甚确。曹译“文献资料”，而“文献”与“文学”相去甚远，故恐未安。
　　
　　21、“deprives na veté of its charm without correcting its error”。傅译：“要捕捉艺术中朴拙的魅力而不要纠缠其中的错误”；曹译：“他们恰恰由于未加纠正纯真的缺陷而使其丧失动人之处”。按：“deprive”，句型“deprive somebody of something”指“剥夺；夺去；使丧失”，“na veté”，法语名词，阴性，“天真；幼稚；憨厚”[此据<http://www.frdic.com/search_plugin.html>（《法语在线辞典》）]。则曹译是。
　　
　　22、“laconic”与“loquacious”。傅译“简略型的”与“博学型的”；曹译“寡言的”与“多言的”。按：“laconic”：“[正式]语言简短的”；“loquacious”：“[正式]多话的；饶舌的”。当以直译为佳，盖“寡言”未必“简”而又“略”；“多言”未必定“博学”也。下同。
　　
　　23、“time-bound”。傅译：“有时间性的”；曹译：“有时限的”。按：考此处bound当为bind之过去分词。“bind”，“捆绑；联系；扎紧；包扎；给……上镶边；粘合，使凝结；使受[法律]约束，使负有义务；[非正式]窘境，困境”。则此处当取“受约束”之意，从曹译。
　　
　　24、“Meddle Ages in reverse”。傅译：“中世纪的反面”；曹译：“颠倒的中世纪”。按：“reverse”，
　　“相反的；颠倒的；反向的；（使）[车辆]倒退；颠倒[通常的次序或位置]；推翻，取消，撤消；改变，废除[决定、判决]；翻转[某物]”。然据下文，傅译“反面”二字将何以担待“神权政治”与“魔鬼统治”之对立耶？故以“in reverse”为“颠倒状态下的”，曹译较确。
　　
　　25、“mastery”。傅译“神秘的东西”；曹译“精通”。按：“mastery”，“完全控制；熟练；精通”，傅氏为与下文“智慧的东西”对举译之如此，实不确。
　　
　　译事难矣，此余向日所不知。今以原本为底，各校两译本，又将两译本对校一过，终于亦有此叹。傅公筚路蓝缕，曹公后起之秀，两译对看，每觉珠玉斑斓，眼花神眩。其彼此得失，后生小子，于理未容置喙。然“不贤识小”，“寻章摘句”亦精读原典之一途也，于是遂有此文。此廿五处究竟几分可靠，犹惶惶然未能知，倘唐突先贤，尤非本愿。昔《诗》有句，“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正写此时心境。此心此情，先生俯察！
　　
　　2006-2-22凌晨 宛陵